公堂上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，挂了少说二十年，漆都掉得差未几了。

我跪在下面，膝盖隔着薄薄的秋裤硌在砖地上，有点凉。傍边跪着我爹，我继母，还有我那好妹妹沈玉柔。她今天没化妆，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，脸上黄一起白一起的，像张没揉匀的面团。

说真话，我看着有点想笑。

但我没笑。这是公堂，笑了容易挨板子。

县令坐在上头，手里合手着我递的那张状纸，番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我猜他不是在看内容，是在推敲这案子到底接不接。

接吧——被告是沈家，沈家嫡女跟东谈主有私交，传出去不顺耳。不接吧——原告是沈家另一个男儿，状纸上写得明明显白，哪天哪夜、哪间房子、哪个男东谈主，连男东谈主腰上那颗痣都写进去了。

我其实也不知谈那男东谈主腰上有痣。瞎编的。

但我说得斩钉截铁，就好像我亲眼见过相似。县令信了能够。

“大东谈主。”我启齿，声息不大，但公堂适意，每个字都明明显白，“大周律《户婚律》第十七条——妻妾与东谈主通奸者，去衣受杖，杖九十。单身女同罪。这是太宗天子定的例，于今未改。”

县令一愣。

他大概没意想我能把律条背到这样细。

大堂外围不雅的庶民初始交头接耳，嗡嗡的，像是捅了个马蜂窝。

继母猛地回头瞪我，那目光，恨不得生吃了我。

我没躲，跟她对视了一眼。然后折腰，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，双手举过火顶：“大东谈主，这是被告沈王氏，三年内挪用公中银两、私设田产的账目。经手东谈主是沈府账房赵四，他还是在证词上画了押。”

公堂适意了刹那。

然后炸了。

我当今回顾起来——那天最精彩的一刻，不是我背律法的时候，也不是继母神态发白的样式。而是我爹回过火看我的阿谁目光。说不上来是恨照旧怕，或者都有。

县令敲了敲惊堂木，让东谈主把账目呈上去。

他看了几眼，脸上的心情变了好几变。然后昂首看我，语气比刚才软了少量：“沈家长女，你这些凭据，网罗了多久？”

“三年。”我说。

其实莫得三年。满打满算，从我穿过来到当今，也就一个半月。但说出来没东谈主信，不如往大了说。

县令合上账本，叹了语气。

这案子，他接也得接，不接也得接。

二

我是何如走到这一步的？

大节录从那天提及——那天我醒过来，发现我方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，头顶挂着帐子，空气里有股霉味。一个丫鬟样子的小姑娘趴在我床边睡着了，嘴角还挂着点涎水。

我盯着帐子顶看了大概半分钟。

然后脑子里涌进来一堆不是我的挂念——沈明珠，沈家嫡长女，亲妈死了，后妈进门，有个妹妹。三天前被妹妹激动荷花池，呛了水，高烧不退。医生说可能醒不外来。

我摸了摸我方的脸，又看了看我方的手。

白，开云体育(中国)官方网站瘦，手指倒是挺长。

很好，我穿书了。

那丫头醒了，看见我睁着眼，嗷了一声就往外跑，边跑边喊：“大姑娘醒了！大姑娘醒了！”

我躺在床上没动，心想：来了，该来的总会来。第一关——宅斗。

然后我花了半天时分，从丫鬟嘴里把这家东谈主的底细摸了个大概。沈家，作念布疋买卖起家，算不上顶级大户，但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。我爹沈怀山，商东谈主的性子，文东谈主的作念派，心爱交一又友。继母王氏，进门之后没几年就把府里的账目全攥手里了，对外的说法是“老爷不论家事”，履行上是把她娘家兄弟安排进来管账。

我那妹妹沈玉柔，比我小一岁，长得可以，但脑子一般。学她娘的本领学了个外相，就会使些推东谈主下水、撕东谈主裙子、背后起诉的下作招。

了解完这些信息，我靠在床头想了很久。

宅斗？斗不外。

我上辈子是个社畜，干的是报表和PPT，不是盘算和撕逼。让我跟继母斗心眼，她吃过的盐比我走的路还多——辩认，她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。

是以我决定换个想路。

不斗了，告官。

本日晚上我就写了一封信，让丫鬟暗暗送去了京兆府。信上说沈家长女有冤情要诉。

第二天，我爹来了我房里，华游体育中国官网入口问我躯壳好些了没。我说许多了。他又问，前天的事——是你妹妹不防备碰了你一下？

我说，对，不防备碰的，没什么大事。

他松了语气。

我看着他那张脸，忽然以为这东谈主挺爱怜的。一辈子活在两个女东谈主中间，谁也不得罪，临了谁也护不住。

固然，这是后话。

我那时没想那么多，满脑子只须一个念头：先把账目凑皆。

三

沈玉柔跟东谈主私通这事，我是何如发现的？

其实不是我发现的。

是原主发现的。

我谨记那天——辩认，是原主挂念里的那天——她本来去找沈玉柔借本诗集，排闼进去，当面撞见两个东谈主滚在床上。她那时吓傻了，愣在原地没动。然后沈玉柔抬入手看见她，脸上的心情从惊惧形成了讨厌。

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沈玉柔问。

原主说：“我……我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她说完就跑了。

其后沈玉柔怕她说出去，找了个契机把她推下了荷花池。

这事在原主的挂念里是一段迟滞的碎屑，带着畏怯和闹心。我翻出这段挂念的时候，心想：这是奉上门的好牌。

有了这个把柄，账推敲事就好办多了。

我花了两个星期弄账本的事。白昼装病躺在床上，让丫鬟给我找各式旧账册来“读着解闷”。晚上点着灯抄录，对着数字，把继母和她兄弟作念动作的地点一个一个标出来。

那段时分累是确实累，但也很充实——我一个作念报表出生的，对账是本行。

凭据凑皆之后，我又写了一封状纸。

此次不是投到京兆府。我平直递到了大理寺。

大理寺是大周最高法律发挥机构，不受父母官府统治。我把状纸递进去的时候，门口接状的仕宦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民告官？得先挨二十板子。”

我说：“我告的不是官，是民。”

他折腰又看了一眼，发现被告是我爹和继母，心情深重地点了点头，收了。

其后我才知谈，那二十板子的端正其实还在，但那天接状的仕宦没提这事。也许是看我是个姑娘家，也许是以为这案子有点真谛，想望望后续。

不论若何，我无谓挨板子了。

这大概是我穿过来之后，命运最佳的一刻。

四

案子在大理寺挂了号，没几天就转到了京兆府——按端正，莫得官员身份的民事案，归京兆府管。

县令便是这时候接过这块烫手山芋的。

开堂那天，我穿了孑然素净的衣服，头发松驰挽了个髻，没戴首饰。看起来就像个受了闹心的爱怜东谈主。

沈玉柔也穿得素净，但她哭得太使劲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，反而显得有点烦嚣。

我继母倒是稳重，站在堂上腰板挺得平直，一口一个“冤枉”“歪曲”“大东谈主明鉴”。声息洪亮得不像被告，倒像来起诉的。

县令问了我几句话，我逐一答了。问到我被推下水那次，我跟蜻蜓点水地带了昔时，重心泡在那份账目上。

我说得越多，我爹的神态越出丑。

大概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深信——我是厚爱的。厚爱到要把这个家拆了。

休堂的时候，我继母的弟弟、阿谁管账的王掌柜被东谈主从后堂带了出来，钗横鬓乱，一看见我继母就喊：“姐！姐你救救我！”

我继母没看他。

那一刻我忽然以为，她也没那么犀利。

她靠的亦然命运——命运好嫁了个不睬事的男东谈主，命运好公婆死得早，命运好尊府没东谈主跟她争。的确遭遇硬茬子，她也慌。

我当今回顾起来，那天休堂不外短短一炷香的功夫。我站在公堂外的廊下透气，晒着太阳，忽然以为眼眶有点热。

大概是风吹的。

其后我就进去听判了。

县令判王氏侵占家产、欺侮嫡女，杖三十，追回全部田产方单。沈玉柔与东谈主私通，杖九十——但念其单身且未成事实，减半解决，罚银二百两。

我爹作为家主，治家不严，教学一次，罚俸半年。

王掌柜侵占财物、作念假账，杖四十，流一沉。

我听完这些，跪在地上磕了个头：“谢大东谈主洞察。”

起身的时候我往傍边瞥了一眼——帘幕后好像坐着个东谈主，穿的是黑色穿着，看不清脸。我没多想，以为是哪位旁听的官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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退堂之后，我收好判决书记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，有东谈主从背面叫住了我。

“沈大姑娘。”

我回头。

一个穿黑色蟒袍的男东谈主站在几步以外，正看着我。不是看脸那种办法，是那种——带着少量商议的、慢慢的端量。

我下清醒站住了。

他走过来，在我眼前停驻，折腰看着我的眼睛，语气挺平日的，像闲聊：

“你今天背的那条律法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第十七条，《户婚律》。”

“……对。”

他笑了一下，笑得不算彰着：“那是我写的。”

我愣在原地。

他抬脚走了，留住一句：“我叫萧衍，在大理寺当差。”

我站在原地没动，秋风吹过来，冷丝丝地灌进领口。

大理寺。

萧衍。

这个名字我谨记——

他是我那本演义里把前任首辅全家抄斩的狠东谈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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